做了三个月日结后，欣艳的心态发生了些变化。虽然没赚到什么钱，但她开始觉得，工作也可以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。
就在前些天，她接了一个打包衣物的活。一个男生和女朋友闹分手了，衣物在女朋友家里，自己又拉不下脸去收，“于是我这个怨种去了。”
她就这样闯进别人曾经的“爱巢”，在男生的视频指导下，把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挑了出来，前前后后打包了6个箱子，来回爬了3遍楼，才将所有东西都送到男生手里。
完成这个“工作”，她总共花了3小时，收入150元，相当于时薪50元，是她最高的日结时薪。当天晚上她还去了夜宵店兼职了4个小时，又赚了80元。那天她工作7小时，收入230元。
对比起其他的985毕业生，她自称现在以日结为生的自己不仅工作上不了台面，收入也拿不出手，但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。
这很大程度归咎于此前两年多职场经历给她带来的创伤。“工作内容很讨厌，老板也不喜欢，工作很痛苦。”
并不是所有人都有“整顿职场”的魄力，就业形势也不容乐观，更别说找到一份称心的工作。于是越来越多年轻人秉着“逃避可耻但有用”的想法，闯入日结市场，“灵活就业”。
01
高学历年轻人涌进日结市场
赵秀感觉自己最近患上了焦虑症，有的时候深夜三点睡不着，看着日结群里的时薪发呆。
半年前，日结群里同等类型的工作，时薪还有25元，最近变得越来越少，降到了16、17元。
“在深圳，我的青春一小时16元”，很多像她一样的日结年轻人，以此自嘲和调侃。
时薪越来越低，说明做日结的人越来越多。“中介和甲方不缺人手，因为再低价都能凑到足够的人干活，所以只有日结工受伤的世界到了。”
深有同感的还有欣艳，她只想接感兴趣的活，为了收入能够交租糊口，她加入的兼职群越来越多，“群里都是年轻人，稍微薪资高一些的兼职，一发出来就一大把人抢着接。只有群越多机会才越多。”
阿斌做了将近三年的日结，他常把自己的日结经历拍成视频分享在社交平台上。虽然特意把个人介绍改成了“不是中介”，仍有大量的人问他有没有兼职介绍。
最近，他发现前来问询的大学生尤其多，有想打暑期工的，已经毕业的也不在少数。
“现在工作太难找了，过渡的有，躺平的有，很多人想像我这样专门做日结。”
赵秀就是省内211大学的毕业生，今年是毕业第三年了，三年换了三份工作，一直感觉“上班像在坐牢”。
第三份工作，她作为项目外派人员被派遣到某个机构，本来在办公室便格格不入，领导还总是突发奇想，让她一个人做出来一个团队的成绩，“怎么说呢，有点像让我去请莫言来给我们公司写个介绍。”
这份工作突然被裁后，她没有拿到补偿金，原本工资就不高的她，生活突然变得拮据了起来，为了能快速拿到钱，她做起了日结。
她去过商场做推销员，在地铁口发过传单，去给新楼盘充过场，甚至还当过日结家政，每天换一份工作，“基本上都是不用动脑的体力活，脑子比之前轻松，但身体确实比较累。”
和赵秀一样，欣艳也是大学生。她毕业于985高校，是曾经村里的“天之骄子”，名牌大学毕业、留在大城市工作的大学生，村里很多比她年轻的小女孩都以她为榜样。
然而，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是多么不喜欢职场环境。她文科专业毕业，毕业后一度迷茫，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工作，稀里糊涂进了一家电商公司做起了采购和人事。
工作琐碎繁忙，领导极其难以相处，消磨了她所有的工作热情。于是她做起了日结。
“想做就找一下看看有什么有趣的事，不想做就在家里刷抖音逗猫玩狗，找个人或者群聊天，一天很快过去，一天也很开心，生活变得随心所欲多了。”
从失业到现在，她做了三个月的日结，期间也在找全职的工作，但越找越灰心。“目前找的公司一家比一家垃圾，双休的公司几乎没有。”
在她看来，做日结这件事情，除了收入不稳定且低外，其他都非常完美。“干业务有业绩压力，干内勤事情杂多，自己创业有营收压力，出门和人打交道还有交流压力，你看看我现在，什么压力没有。”
前段时间都在流行脱下孔乙己的长衫，她想她现在是脱下了，也认清了现实。“我觉得这样我才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生活方式，找到能有稳定收入且自己真正愿意花费时间精力的工作。”
02
干一行恨一行的年轻人，享受日结
有个关于职场的段子：职场最开心的两天，拿到offer那一天和离职那一天。
“干一行恨一行”，成了不少当代年轻人最真实的心声。
对正式工作没有耐心的年轻人，把最大的容忍度给了日结。因为他们知道，再难忍也只有这几个小时，不像稳定长期的工作，总会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欣艳喜欢日结，就是因为可以体验到很多种生活，认识很多人，体验很多有趣的事情，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。
她经常把日结工作当成是游戏，认真地去玩，不给自己太大的负担，“有那么多有趣好玩的临时工，为什么要去选择累的呢？”
她做过一个最轻松的日结，是去一个儿童舞蹈机构当助教，在那里陪小朋友玩，只要保证小朋友安全就可以，时薪是25元。
天气不是很热的时候，她喜欢去穿玩偶服，伪装成一个个动漫人物，在大街上发传单。“做各种平时不敢做的浮夸动作，和不认识的人搭讪，和可爱的小孩子合影，除了闷和累，还挺开心。”
她喜欢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发疯，把生活当成剧场，所以她最常去的就是给人充场，像Cosplay一样装扮各种角色。
有的时候，她是要买房的人。她会去新楼盘假装要买房，在那里排队、走来走去，其他什么都不用做，只要营造出一种现场门庭若市的感觉，她的任务就完成了。
有的时候，她又变成了网红奶茶店的追随者。“之前那个网红奶茶店，排队排2公里，你以为全是顾客吗？全是请的充场的，排个队不仅有钱，还有奶茶免费喝。”
有的时候，她又变成了大明星的粉丝，和真粉们一起去机场给大明星接机。“但是这个有前提，得混进这些粉丝的圈子，不然人家不会带你做的。”
除了这些，她也随机接一些日结的工作，比如帮人上门喂养猫咪等。时薪不高，她也没有天天能找到喜欢的工作，每个月的收入只够糊口和房租。
阿斌做了将近三年的日结，在工作时，会比欣艳有更多的选择性。
“我基本上不挑，除非是那种太辛苦的工地之类的工作，还有发传单地推，其他的有人叫我就会去。”
以前，阿斌需要每天自己在线上搜索，有的时候也会去日结工集合的地方看看，有什么工作机会。现在，他只需要在微信上等，自然会有很多熟人来问他有没有空，接不接活。
在日结这一行深耕的好处是，他不仅不用在接活上费太多的功夫，甚至还可以做到一天接多个兼职，无缝对接，有的时候光是一天就能赚上500元。
图示：阿斌在通宵代排现场
日结也让他认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。秉承着“在哪里躺着休息不是休息”的原则，他偶尔会接一些通宵代排的工作，带上小枕头去活动现场躺着，凌晨五点起来帮别人排队，等买家到了，他再去做其他的工作。
夜里又累又困的时候，他们几个年轻人喜欢苦中作乐，他会点一些烧烤，大家一起吃，吃完聊天、打牌、一起听歌、跳舞，然后找个地方躺着休息，就这样度过一个“100块钱的晚上”。
他喜欢这种工作，不用动脑，很多都是体力活。“做的都是不用动脑子，没有什么人情世故的工作，只要在时间限制内完成了就好。”
03
做日结会上瘾，不建议长期“全职”
尽管他们都比较享受当下的状态，但当问及是否有以后一直做日结的打算时，三人都给予了否定。
作为过来人，他们给出了共同的建议：不要长期“全职”做日结。
“除非有足够的存款，让自己有底气过这种不稳定的生活。不然的话，全职做日结还是会让人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无力感。”
这种感觉，在阿斌感受到世界的参差时，最为强烈。
最近，他接了一个日结，是在一个楼顶上给假模特换衣服。工作不难，就是拿一些时装给假模特套上就行，但当天的天气要了他的老命。
35度的烈日下，他一直在暴晒，感觉自己的体感温度起码有40度。全身晒到发红，衣服被汗水浸湿了又晒干。因为活动时间赶，他到下午四点多才有时间吃上一顿猪脚饭，水也忙到没有时间喝。
等到他吃完饭想休息一下时，天色一下子变黑了，他需要马上将楼顶的模特放平，拿东西盖住，以防被风吹倒、被雨打湿。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赶了一天，他以为自己是在忙活一个大型的时装秀，“没想到只是为了给一帮有钱人吃饭的时候看一眼。”
为了碎银几两奔波的生活，在这个时候让他最难过：“有的时候也会想：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有钱人的生活呢？”
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过上有钱人的生活，但他很明确知道，做日结不能。
日结工的生活，看似自由，但作息往往并不规律，很多人常常为了多赚点，需要熬夜通宵。阿斌便不时会接一些守夜看场地的单子，要求是必须整晚都保持清醒。
除此之外，日结工还会面临被骗、被拖欠工资，赵秀就经历过不止一次。
她一开始做日结的时候，对中介充满了信任。那天她在商场帮忙推销完，晚上回到出租屋，和中介要工资的时候，她才发现自己被中介拉黑了。她的脑子一片空白，急忙联系了促销的品牌方，品牌方说，钱都给了中介。
后来，她都多长了几个心眼，为了每次都能拿到自己应得的收入。
赵秀和欣艳一直有在找工作。
阿斌对于以后的生活有也自己的计划，“做视频、做自媒体，还想开店。”他觉得，对比日结，自己还是比较想做那些有成就感的工作。
对于日结，他坦言，刚开始是挺有新鲜感，但是做多了，来来去去就那些，也会感觉无聊，“和普通工作没什么两样了”。
图源：抖音@深圳浪子阿斌
欣艳承认做日结确实会上瘾，在做日结的这三个月里，她也不是没有找到过工作，入职过两家公司，都是都去干了一个星期就受不了，“像在坐牢，不自由”。
但她很清醒，“要是找得到合适的正式工作，谁愿意做临时工。”
备注：文中人物欣艳、赵秀为化名。
文丨白粥
部分图片来源ShenzhenWeekl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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